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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2-05 15:18: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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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“远人”是我的学生王爱娥。字面上只为她一人而作,其实我与老伴怀念的还有她的女儿陈瑶和陈思思。分别时,老伴和爱娥都流泪不止。

  我只写过十多首诗,而这一首是最不含蓄、没有诗意和文藻,但却是最真挚、深沉、情不自禁,仿佛是它自己迸出来的。

  时间要回溯到半个世纪以前,我和爱娥同在一个小造纸厂化验室工作。我从事化验工作已十年,论年龄比她大一辈,她叫我老师,算是我的学生。其实,只是一起工作的同事。我们都只有高中毕业的学历,一起自学《有机化学》《无机化学》等大学课程,以充实自己。我们还做过一些新生产工艺流程和新产品的试验。

  爱娥为人内向,几乎没有社会交际,有很长一段时间,晚饭后会带两个女儿到我家来坐坐,说说话,到九点钟左右才回去。陈瑶才八九岁,却黏着不肯走,做母亲的懂得她的心思,说:“你跟阿公阿婆睡吧!”陈瑶很开心,笑着脱了鞋子爬上床。

  思思才二三岁,白白胖胖,两个小酒窝,我的小儿子大晓抱着她,送她们回家。两户人家,毫无血缘和婚姻关系,不是亲人,却胜似亲人。一直到现在,我的子女都认爱娥为大姐。这很少见。

  1984年,陈瑶随父亲到了意大利,4年以后,爱娥带着思思也到了意大利,定居在Como。他们认识了意大利教师安娜(ANNA SPAZZI),她是个彻头彻尾的“亲华派”。爱娥夫妻进入工厂做工,两个女儿的学习,都是安娜毫无私心的安排。陈瑶才十六岁,已经充当中意人员之间的翻译,这时她已经显露出联络和勤勉的天赋,而且亭亭玉立,天生丽质。曹植在《洛神赋》里说洛水之神“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,延颈秀项,丹唇外朗,皓齿内鲜,仪静休闲”。最后四个字是文静娴雅的意思,说的是神女的气质和风度。这几句线年,陈瑶医学院毕业入了意大利籍。否则,在工作上享受不到意大利人同等的待遇。一家四口,只有她成了外国人。

  接着,她考进了帕维亚大学医学院法医专科,师从意大利法医界的硕儒厚乔万尼皮耶鲁奇教授,他是法医界的领军人物。“名师出高徒”,陈瑶在大学起步就赢了一著。

  我好久没有见到陈瑶了,只在今年意大利权威杂志《全景杂志》里见到她的照片,她更成熟、更淡定、更随意,内心的强大与充实使得仪表、外貌等等已无足轻重,不必去斤斤计较了。

  我不知道她的工作情况,但我看过法国和日本两位著名法医的回忆录,以及报刊上的有关文章,可以作为对照。以凶杀为例,发现尸体的地方可能在高级宾馆、客厅,汽车、闹市、农村、高山、狭谷、密林、水塘甚至是使人灭顶的泥沼地。总之,世界上任何角落都可能置人于死地;杀人的方法也数不胜数:锐器、钝器、火器;无论刀枪剑斧,厨刀剪刀剔刀,棍棒石头、甚至一根铁丝,一条细绳,五根手指(注射器),都能成为凶器,发现尸体的地方不一定是凶杀现场,它已经被有意地移动了。尸体可能还带有残留的体温,也可能已经腐烂,爬满了食腐的昆虫和蛆,或者被鸟兽噬嚼了大半,血肉狼藉,等等,总之情况复杂到没有边际。

  因此,法医必须是个博物学家,上至天文、下至地理、动物学、植物学、土壤学、化学、物理学特别是机械结构学、心理学,包括性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、医学特别是解剖学,都要涉猎,还要熟练地使用电子显微镜,电脑断层扫描、磁共振扫描等技术。法医不仅要熟悉人的肉体的细微之处,还要探索人类灵魂深处的秘密,没有一个人的脑子能容纳这样多的学问,他还得不时请教各方面的专家。

  这里说的仅仅是凶杀,刑事案件的一项。刑事案件和作案动机千百万种,看似平常的酗酒吸毒,夫妇反目,三角恋爱,经济纠纷,甚至不过是打一架,都可能成为死亡的诱因。

  一般的医生,坐在诊室里,等病人上门。而法医恰恰相反,他们要去找“病人”,而且要在第一时间、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,使现场不至于被破坏,这与刑事警察的工作很相似。所以无论何时接到电话,即使在进餐(这顿饭吃不成了),在睡乡,在幼小的儿子身边,都要不管不顾地出发,这又与战争时代接受紧急命令的指挥员、战斗员很相似。更为难的是,同时接到两三个需要尸检的案件,而发案地点彼此距离很远,又无分身之术,只能是超负荷地运转写到这里,我十分高兴,陈瑶一定很健康,而且“强壮”,一个稍稍体弱的人,吃不消。

  我国曾有一部名叫“重案六组”的电视剧,其中有一个法医,这法医太舒服了。国外也有类似的电影和电视剧,她也偶尔看看,评论说:“荧屏上的案件处理太简单化了,我接到的许多案件,更离奇,更不可思议。”

  曾经有人问她:经手这样多案件,看尽人间的痛苦,你是个“冷血”的人吗?她说:“永远保持冷静是不可想象的,尤其被害者是孩子时,我会感慨万千为什么命运会以这种残酷的方式了结他短暂的一生!”

  我只帮陈瑶做过一件事。意大利最早的法医著作是1602年弗尔纳托费德罗的专著,而我国宋慈的《洗冤录》在1247年面世,比前者早了三个半世纪。她很想看看这位770年前的法医著作是怎么回事。我猜想,这不仅因为业务上的需要,还由于她内心的自豪(这一点,或许她自己都不曾觉察),她的血管中流着的到底是中国人的血。我寻遍温州所有的新旧书店,都没有这本书,最后,打听到温州图书馆有存书。我家距图书馆太远,我还没去过,坐出租车到了那里,花一百元办了一张借书证(这证现在还放在书橱里,只借过一本《洗冤录》),借了出来,由他的父亲拿去复印了全部53章。她自言“我是中意两种文化的受益者,吸收两种文化中的精华”,当然不止这一本《洗冤录》。

  陈瑶十分低调,通常不接受媒体的采访。这也是她的道德操守:案件的保密,对当事人的保密,是对人(即使是个刑事犯)的尊重。今年年初,她接受《全景杂志》的采访,记者喜出望外,说:“这是一次特例。”但她还是给了限制:“不涉及具体的案例。”而她“说着一口外国人罕见的地道的意大利语”,也使记者印象深刻。

  她兴趣广泛,喜欢读文学作品,作家莱奥纳多夏侠是她的朋友。她买过普里莫苹维的《这不是一个人》和《元素周期表》的中译本送给我。原来化学也可以写进小说里,我有一短篇小说是受到这两本书的启发写成的。

  她欣赏歌剧,喜欢音乐,一边听《蝴蝶夫人》一边流泪。喜欢旅游,以放松自己,“读万卷书,走万里路”本来是中国文人的传统。她还常常手执毛笔练书法,这些抽象的线条容易引起无限的遐思。

  她对自己的工作的看法是:“经历了这么多案件,看尽了人世间的痛苦,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。生命是脆弱的奇迹,说到底,法医是人道主义的工作:照顾好死者,安慰活着的人。”

  我在三年前(91岁时)曾将妹夫蔡根林诗中的几句写成条幅送给她。内容是“我拥有一切色彩,所以我无色;我听到一切声音,所以我沉默;于是我欣然被世界遗落。”这是哲学中的陈瑶,也可以看成陈瑶的人生哲学。

  意大利官们对她的评价奇高:一、业务能力很强,二、尸检报告翔实清晰,三、新万博移动端报告及时,四、不畏权贵。无论是高官还是穷汉,一视同仁。

  我希望她在退休以后能写回忆录或者经验总结一类的书,至少要一部《法医陈瑶安全条编》,这将是现代版的《洗冤录》。

  陈瑶的丈夫是意大利人,外科医生。有一子,中国名字叫蓝天,已经是高一学生,他也是中意两国文化的受益者。新万博移动端:倾听亡者的声音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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